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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1日 星期二

簡媜〈只有風記得你——追憶宜蘭時光〉


你有多久沒夢見老厝?一年、二十年還是從未?是,從未。
難道是,自你離鄉那日開始有一條血管突變成繩子,懸在夢境入口,一旦出現家園影像即勒緊口袋般讓夢結束,以致你從未夢見老厝?或者是,尋常白晝你神魂清楚時已懷想家園千萬遍且以文字釀存,無須再借助夢境?又或是,你從未夢見老厝的深沉原因是︰逃避。人之常情,面對會痛,僅能一逃。
年輕時感覺到的痛,老了還鮮明嗎?都說風霜是搽傷口的良藥,世故是最好的紗布,說不定昔年所痛之事已變成殘骸,是記憶不放過它,堅持它仍會痛才不敢面對。那麼,不妨試試,把記憶這尾大蟲拖出來毒打一頓,叫牠吐乾淨,看裡面的痛還像活蹦亂跳的蝦,或是早就結成不痛不癢的疤。
逝去的追得回嗎?若追不回,追憶的意義何在?追憶者無法重返已逝去的時空,聽者不能眼見其情其景,追憶只是再一次確認消逝的鐵律而已。如果還有別的,大約是人老了懂得一點鑽營之術,暫時躲入鐵律運轉的空隙,兀自呢喃,牽動僅存的一小束嬰兒般純真情愫,因真情傾訴,因輕柔得像微風嘆息,幾絲幾縷的情愫飄出去,泊在聽者的心念裡,多少年後,說不定天旋地轉,那不斷繁殖的心念竟強大到讓消逝的美景再現,那時,你早已成灰,換那美景哭著找你。

1. 水是一切
記得有一條幽深的河,在離家百步之內。野薑花是幽靈棲息的地方,一年四季開著白花嘆著香息,與小名「過貓」的蕨類編成綠柵欄,河水在底下奔流,蜆、螺、貝、蝦、蟹、魚在河裡安居樂業,岸上綠帶隨之蜿蜒,一路歡歌,自成富盛的群落生境。從來不知這支脈是哪條河的,來此之前是什麼模樣,只知離此之後繞了幾處竹圍農舍,最後匯入冬山河,一路奔至太平洋。
小河寬約三四步,在一處高聳濃密的竹蔭掩護下,村人闢了洗滌石板,早上常有婦人在此洗衣或涮洗自菜園摘得的蔬菜。第一次去河邊一定還是個嬰兒,母親用背帶背你到河邊洗衣,你只能在大人背上顛簸還不能放下來。彼時農村無幼兒園,還未入小學的孩童無處可托,活動路線由母親的腳決定,菜園田間河邊就是幼兒園。最得孩童歡喜的必是河邊,婦人們搓衣像豹身起伏追趕獵物,孩童自去探索河的國度。人與河之間有一條邊境,以乾濕分界,一旦腳濕就算入境,從此是河的子民。長到懂得摘嫩蕨的年紀,你記得陽光在水波上閃出刺亮光點,趁大人不察,一手抓著垂水的野薑長葉——那是幽靈的手臂,一面把小身體慢慢蹲低浸泡在河裡,水流撲向你,一陣新奇的力量擁抱你的身體,心臟快要從嘴裡跳出來,驚得趕緊站起來,又立刻笑著浸下去,這一浸膽子變大了,挪步到急流之處,水像千軍萬馬穿過你這一朵輕飄飄的雲。那是生命中第一次的狂喜,你尚未學會操作語言文字,卻牢牢記得香豔的感覺,若翻譯成文字就是︰「找到你了,我的愛人。」
成長途中一路有水,河裡有摸不完的蜆、岸上是採不盡的蕨,「生生不息」的意思無須用語言描述,那是一種無所不在的力量,到處都是鮮活的,欣然生長,誰也不擋誰。因而你藏入心罈的第一股能量就是︰去成長,愛怎麼長就怎麼長,誰也不能攔你。
水也逼迫你思考。漸漸,你領悟「生生不息」的第二個「生」指的是「重生」;原初生命、災變後重建的生命不止息地往前走,護住飄搖的尊嚴。
雪山山脈與中央山脈聯手夾出的蘭陽平原如一只草編畚箕,大膽地朝向澎湃的太平洋擺出挑釁姿勢;若不是舀起整座海洋就是被海浪淹沒。這就是蘭陽平原的宿命,男子漢敢作敢當,敢於挑釁就得一概承擔。每年颱風季,山洪暴發、海水倒灌,你家正好位在那兩股力量的激戰處,很早就熟悉黑夜裡暴雨打在屋頂上讓人耳聾的殺伐聲,那是絕望的聲音。水是千手萬足的猛獸,爬上床與你同眠,你被冷醒,背部全濕,一下床噗通踩入水裡已淹至大腿。天色微亮中,你看著無邊的稻田變成汪洋,目光極處的連綿山脈只剩一抹快被暴雨洗去的殘影,一瞬間所有的認知被推翻,太平洋來報仇了,而雨還在下。那時,死是很容易的事,每個季節都埋有幾個騙子天氣,每條尋常的碎石路都是蟒蛇變的,若恰恰好逢上騙子與蟒蛇轉醒的日子,必死無疑。而死就是死,沒得商量。這世界是個騙子,你懵懵懂懂,仍然還不會驅使文字,但記下藏在憤懣中有一莖堅韌的情愫抽芽,「永恆的孤獨啊!我若不死,我必復仇。」水患沖斷路基,村人架一木板勉強讓人通行,底下泥流奔竄如瀑布。上學途中你愣在那裡,過還是不過?此時天地翻臉無情,唯有靠自己。你個子小,抬著沉重的腳踏車一步接一步,竟然過了。沒遇到騙子與蛇,你遇到守護的河靈。
這是你放入心罈的第二樣東西︰孤獨。孤獨的背面就是追尋,而追尋勢必付諸行動。後來你才明白,水是你的第一個師父,親自教你搏擊,教你置之死地而後生。總是如此,師父對徒弟嚴苛,乃恨鐵不成鋼。那一天終於來臨,一股殘暴的力量把你從稻田趕出來,對你咆嘯︰「你走,走得越遠越好!」你預知很長一段時間將無依無靠,腳步堅決但內心非常害怕,這時另有奇特的和音響起,彷彿來自搖曳的河底水草,來自野薑花瓣上幽靈的私語,溫柔地對你說︰「沒什麼好怕的,你忘了嗎,河水曾經滋潤過你的靈魂。」

2. 一切從渴望開始
你家那條小路叫武罕,原是噶瑪蘭人「穆罕穆罕社」所在地。你第一眼愛上「穆罕穆罕」四字,卻不明其義。你們村裡有幾位被冠上「番」字的女人,你從家中日據時期的戶籍資料也看到有個女子以此命名,這都不是無意義的事。
兩百多年前,成群結隊的漢人扛著鋤頭闖入平原,噶瑪蘭族唱起離鄉的悲歌。然而,人記憶土地,難道土地不會記憶人?料想,那族人的祭典舞蹈、歡呼傷懷都在地底生了根長了鬚,以致接手的漢人世界仍感應得到古族的靈魂,迴盪著那敬畏天地的部族獨具的歌吟。「穆罕穆罕」被漢人濃縮成「武罕」,一小片青苔可以推測降雨量,兩字線索幫你找到解答,你查到「穆罕穆罕」是「新月形沙丘」的意思,意念直接連上幾百年前命名此地的那位噶瑪蘭人,他必是一位詩人,站在沙丘上放牧風箏,跳躍、盤旋、喊叫,張口把風吞入肚裡。
語言,是最強的巫靈。每個地名是一個高歌的巫靈,在山巒雨霧間飄移,在平原上遊蕩;珍珠里簡、阿束社、馬賽、歪仔歪、奇力簡、打那美、猴猴仔、奇武荖、加禮宛、阿里史、流流、鼎橄社……郵差送信所依據的地名是經過漢人與日人改造過的,保留在父祖口語間吟唱的古名是隱形路標,指向真正的噶瑪蘭。你自小意識到有兩個世界,一是被官方定義好的,一是用「番」字加以識別、具靈媒體質的人才感覺得到的老噶瑪蘭。你渴望認識他們,卻不可得。第三樣放入心罈的東西形狀模糊,後來你擁有文學之眼,方知跟「身世」有關,人的身世、土地的身世。你是幸運的繼承者,噶瑪蘭人離開時,把一個豐饒的大自然仙境交給漢人,而你恰好站在崩解的交岔口;你離鄉之前仙境仍在,離鄉之後,土地重劃、河川整治、道路鋪設、商業開發,建設的力量與破壞的力量結夥搶劫這塊平原。當年土地、河川整容時你事先不知,某夜,你自台北回家,搭客運在砂港下車,眼前遍布土堆,竟找不到回家的路。當下如遭閃電鞭打,被拋棄了,你被那仙境拋棄了。此後多少年思及那夜,總有孤兒之感。
土地太遼闊,你太無知,渴望知道世界的樣子。你是長女,很早就被當成一個小大人鍛鍊,似乎從來沒問過你會不會,而你自然學會,殊不知正是透過那些鍛鍊一勺一瓢地把田園根鬚、自然情性灌入內心。你記得你的村位在水火同源之處,每一座竹圍像停泊的船,在雨中飄出好似要遠航的煙。你記得每一條彎入農舍的小路,夏夜,螢火蟲像腳下的流星,誘引你想像仙界 。你記得春天插秧之日,白鷺鷥飛過漠漠水田,天地安詳地護持生靈,每個生命即使是小秧苗都受到寶愛。你記得凌晨跟隨大人到田裡割稻,星月仍在天空閃耀,朝露濕了你的臉,走進田裡,飽滿的稻穗發出銀鈴之聲,彷彿走在夢與醒的繩索上,而收割後的稻田是無邊界的兒童與鴨的遊樂場,追逐風,練習低空飛行。你記得包粽做粿搓湯圓,鞭炮聲響起硝煙四散,清樸的日子因節慶而豐腴起來。你記得羅東市場的梅汁剉冰、搖鈴鐺阿伯賣的鳳梨枝仔冰,入口好似吃下一條冰川去鎮壓酷夏。你也記得宜蘭風味的米粉羹,有一次騎車閒逛,遇到開小貨車四處叫賣米粉羹的人,你吃了一碗後繼續閒逛,他也繼續叫賣。鄉間小路三轉四轉,你們又碰面,那天你碰到他四次,吃了四碗。好似存戰備糧,離鄉後你吃遍台北的米粉攤,竟沒人像宜蘭那種煮法,只不過隔幾座山,鄉愁也在舌尖上繁殖。
然而,那畢竟是無字歲月,家中僅有黃曆與日曆,偶爾見到包碗盤的報紙,如同得到零食。第四樣放入心罈的是「渴望」,你渴望離家去認識文字所描述的那個世界,那裡應該有合理的答案就像找到合腳的鞋子,讓你走向早已為你準備好的那條路。後來才知,認識文字是為了描述你所發現的世界,為了在紙上回家。

3. 神,請把權力交給珍愛自然的人
都說宜蘭人的性格兩極,此與地理氣候風土有關;高山與海洋、溫泉與冷泉、水與火、紅檜與浮萍、最甜的蜜餞與最鹹的鴨賞,走的都是極端路數,揉出宜蘭人的柔情、剛毅。宜蘭人熱情,講「勁水」、「勁好呷」是動了真感情。宜蘭人不會讓你空手離開他家,即使是樸素之門,也會摸出一瓶自製豆腐乳塞入你的提袋,請你「有閒擱來坐」。水災是天生的,熱情也是天生的。
你記得的老噶瑪蘭只剩一小群人見過、聽過,現在的宜蘭變得難認了。你觀賞《農村的遠見》(劉嵩導演)百感交集,非常羨慕德國、荷蘭、日本……等國如此尊敬大自然。農村是為了耕耘而存在,但不止於此,農村必須是個捍衛者,把天賜的大自然寶地當作國家祖產傳承下去,即使是一條野溪也不應該恣意屠殺,一棵老樹也有生存的權利。任何一種欠缺百年遠見的鏟除行動、人造作為都是罪行。當你於春日遊賞雲霧繚繞的武陵農場,夏日探訪幽靜的松蘿步道,當你於秋雨中自泰雅大橋遠眺淒迷的甜根子草原,你感受大自然熱情地擁抱你療治你,你祈禱︰「神,請把權力交給珍愛自然的人,請祢賜給他智慧懂得抉擇,給他力量敢於擔當,請讓掌權的人看得見兩百多年前噶瑪蘭族移交給漢人的那個仙境。神,請祢設法讓他感動。」
然而你畢竟是落伍之人,你的思想、感情、道德觀、價值判斷都是上世紀的老骨董,像倉庫裡的滯銷品,發著不被灰塵掩蓋卻也不易被人眼辨識的綠光。你的禱告,說不定連神也不愛聽。
你家老厝與田地已於一年多前售出,建商正在翻蓋高價新樓。你是女性,本就沒有繼承權,你撿了一塊磚做紀念,從此回到舊地像個異鄉人。
關於宜蘭,你的母土你的根柢你的摯愛,是她把你變成一個作家。然而你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除了文字沒有別的武器,必須認命。
所以,最後一樣放入心罈的東西叫「記得」。
只有你記得老噶瑪蘭,只有風記得你。


2020年2月4日 星期二

郝譽翔 〈一切的峰頂〉


                花蓮在我童年時的唯一印象就是山高水遠,容易暈車的我,對於北宜和蘇花公路向來充滿了畏懼,九彎十八拐在七○年代盛行的恐怖片渲染之下,更是顯得鬼影幢幢,所以花蓮在我的心中始終是一塊神祕之地,彷彿是位在台灣之外的另外一個陌生國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竟會與它結緣。
        但命運總是把我們帶到一條不可思議的道路上去,一九九八年我拿到博士學位,畢業後的第一站居然就是花蓮的東華大學,而且在這狹長的島嶼邊緣一待就是十二年,從我二十八歲到四十歲,可以說是人生中最充滿活力的一段黃金歲月。曾經有位篤信伊斯蘭教的好友告訴我,她旅行的方式就是走到公車站,看有哪一班公車來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上去再說。我很驚訝她怎麼那麼勇敢?難道不會為未來擔心?她微笑地回答說:「擔心是沒有用的,因為這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該發生的,就是會發生,事前計畫也是多餘。」我非常羨慕她的眼神既清澈又堅定,對於人生的下一秒沒有任何的懷疑,然而回想自己一路走來,不也多是如此?當年毅然決然離開台北,來到人生地不熟的花蓮,不也是抱著一股「看有哪一班公車來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上去再說」的傻勁?
        但移居花蓮,其實也並非全是偶然,反倒是許多因緣巧妙地聚合而成,讓我不得不真的感激起上帝的苦心安排。那時東華大學才剛成立不到三年,負責創立人文社會科學院的是楊牧老師,他特地從美國返回故鄉,滿懷理想要在這兒打造一座人文藝術的烏托邦,也因此吸引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如中文系的鄭清茂老師、顏崑陽老師、王文進老師,英美系的吳潛誠老師、李永平老師、曾珍珍老師等前來。他們都是學問淵博又熱愛文學創作的師長,共同將這一座位在花東縱谷小而美的校園,打造成一座彷彿與世隔絕的詩人桃花源,讓我不禁深深地為之嚮往。所以也果真是神的安排,東華大學中文系才新成立,亟需要新的教師加入,而我又正好拿到博士學位,天時、地利再加上人和,便開啟了我的花蓮生涯。
        那時正是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網路剛剛興起,各種關於未來的預言紛紛出籠,有期待也有恐懼,惶惶不安中卻摻雜了更多的興奮和刺激,周圍和我同輩的人大多來到而立之年,正是蓄勢待發,無一不摩拳擦掌,準備在新的世紀中大顯一番身手。然而二十年過去了,我們也都一起又堂堂邁入知天命的年紀了,才恍然大悟當年的天真和愚騃,我們實在是太過小看了這個世界,所以也都各自吃了些苦頭,多曾被大浪打到谷底過,又掙扎著想要重新冒出頭,但一次卻比起一次來得更加認命、安分,也才體會到了自己年輕時極為喜愛,但如今才真正懂得意義的陶淵明〈自祭文〉四個字:「人生實難」。
        但或許該慶幸的是,那時正當壯年的我,躲入花蓮的文學桃花源中,竟彷彿秦人避難似的,悠悠過了好幾年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靜歲月,也讓我免於過早的衰敗。我深深記得當時楊牧老師的再三告誡,不管二十一世紀變得如何,我們就是要「唱高調」,不隨波逐流、與世浮沉。「唱高調」這三字對現在的年輕人而言,似乎顯得有些刺耳,背離了網路時代通俗大眾的價值觀,然而二十年前的我們如果不是「唱高調」,又如何能在台灣的東部築起一道圍籬,始終堅持對於文學美善的信仰?又如何能讓更多有同樣理想之人:廖鴻基、陳列、須文蔚、蕭義玲、許子漢、許又方、郭強生、向陽、方梓、吳明益、甘耀明、鴻鴻、施叔青、羅智成……太多太多實在無法一一列舉,就如同磁吸效應似的,陸續吸引到這座縱谷之中的文學祕境來。
        我也常被人問及,為什麼東華大學能夠培養出那麼多文學創作的人才?坦白說我也不知道,開課、演講、座談或是論文會議,固然經常舉行,但每個大學不也都是如此按表操課,大同小異?因此就我私心而言,收穫更大的其實往往是課餘之後的清談,尤其在楊牧老師的宿舍或是花蓮市區的樸石咖啡館,大夥兒經常聚在一起聊到夜半時分,還流連依依捨不得散去,若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來形容,似乎有點自誇,然而彼此相聚時的歡愉光彩,機智的笑語交鋒,不斷擦亮了我們理性和感性的利刃,當時只道是每日的尋常,如今想來卻是人生中何等珍貴難得的緣分。
        故就這點而言,我是無比幸運的,在台大這座自由開放的學府從大學讀到博士,總共十一年之久,畢業後又因緣巧合去到東華大學,一個與台灣西部隔絕,面對太平洋故竟比台大還要更形開闊的新天地,又度過了被海洋和山脈環繞的十二年歲月,與師長同儕們一起盡情編織文學的美夢。幾部大塊頭的文學經典:《追憶逝水年華》、《浮士德》、《尤里西斯》、《奧德賽》、《伊里亞德》……我都是在這幾年中把它細細讀完,更不用說我鍾愛的幾位導演:柏格曼、帕索里尼、荷索、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也被我用繫年的方式,日日在家為自己一人舉辦小型的影展。過去在台北心情浮躁,總是難以進入這些偉大創作者的深邃世界,而如今來到了花蓮,忽然一切都沉靜下來,竟恍然大悟那些白紙黑字和光點交織成的影像,到底在向我訴說些什麼?
        令人泫然欲泣的耳語,當生活的表象全都被一一剝除之後的,赤裸而寂寞的心,原來我讀書寫作了這些年,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了文學。那時的我住在花蓮港海岸路旁的一棟大廈十樓,每天面對無邊無際的藍色太平洋,而終日埋在這些「唱高調」的文學電影中,還有古典音樂作伴,生活非常的不接地氣,但卻又非常確切地抉住自己幽暗的內心。在花蓮看不到日落,只有日出和月升,而我更偏愛的是後者,每當一輪皎潔的明月自黑暗的海面上冉冉升起,我目睹此一景象,心裡總不禁要默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但究竟要和誰共此明月呢?那時正值三十歲的我其實不太在乎,文學為我注滿了樂觀的活力,就像是太平洋上的那輪明月般光輝,我相信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就像是花蓮綠意盎然的大地,七星潭波濤洶湧的浪花,以及鵝卵石生生不息的歌唱,這是一座沒有冬天的國度,所以就連黑夜也是無比的光明燦爛。
        我們也愛夜晚的太魯閣更勝白日,白天是屬於觀光客和旅遊手冊的,而夜晚卻變成了我們獨享的探險天堂,黑夜中高聳的峭壁發出金屬般的冷冽光澤,一輪明月高懸,更照得整條蜿蜒的山路如同鏡子一般發亮。每當我一開車走入燕子口,山壁就忽然唰地低矮下來,而我們就像是落入一個巨人的口中,戰戰兢兢滑行過他崎嶇的齒縫,又像是闖入一座夜間的樂園,搭上雲霄飛車在山巒之間一會兒降落,一會兒爬升,一會兒又加速全力奔馳。文山溫泉總是我們夜遊的終點,好幾次還帶上了火把和蠟燭,在溫泉池旁點燃了一圈小小的火光,彷彿野人獻祭似的。我們裸身浸入滾燙的泉水,等到熱得受不了了再爬起來,跑到旁邊的溪流,躺在河床上讓冰凍的水流沖刷自己的四肢,一抬起頭,便見到了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斗。
        那是我永生不能忘記的,流過太魯閣峽谷的銀河,繁複的星圖從山巒與森林的陰影中浮出,宛如密碼,訴說著神祇對於這片土地的慷慨恩賜。我聆聽著嘩啦啦的溪流聲,忽然想起楊牧老師在《時光命題》後記中的預言:「二十一世紀只會比這即將逝去的舊世紀更壞——我以滿懷全部的幻滅向你保證。」然而也想起了楊牧老師的詩〈花蓮〉:

「你莫要傷感,」他說:
「淚必須為他人不要為自己流」
海浪拍打多石礁的岸,如此
秋天總是如此。「你必須
和我一樣廣闊,體會更深:
戰爭未曾改變我們,所以
任何挫折都不許改變你」

當時我已經隱約預感到,未來人生必經的一連串挫敗與幻滅,但花蓮壯闊的山和海彷彿在向我證明永恆的可能,那不曾改變也不許改變的抽象事物,因為這裡已是一切的峰頂。

2019年12月12日 星期四

廖鴻基〈丁挽〉

灰雲低空疾走。北風掃起白浪飛揚墨藍海面。海湧伯手握舵柄兩眼凝視著猛烈起伏的船尖,粗勇仔腳步踉蹌收拾著甲板上凌亂糾結的漁繩。
北風搖撼著桅杆上的小旗子,引擎響著穩定的返航節奏。回航,通常是漁人出海捕魚過程中心情最平靜踏實的一段航程。然而,那一幕幕海上的追逐與掙扎仍然縈繞徘徊在我的腦海裡,每一個晃動,每一個聲響,都波動捶打在我的心裡。這是我首次擔任鏢魚船主鏢手的一個航次,海洋竟然毫不留情的削滅了我那初露的豪情。我倚著船欄癱坐在甲板上,港口防波堤已遙遙在望,海湧伯常說的那句話或許可以解釋這段詭譎特異的經過。海湧伯說:「海洋充滿了無限驚奇!」
丁挽,是「討海人」對白皮旗魚的稱呼。每年中秋過後,丁挽隨著黑潮洄游靠近花蓮海岸。這時節,東北季風吹起,冷鋒鋒面帶動一波波翻湧的浪潮降臨,這是個漁船繫緊纜繩及上架歲修的季節。丁挽卻偏偏選擇鋒面過境的惡劣天候中浮現浪頭。與一般漁船不同,鏢丁挽的鏢魚船,在這個起風季節解開纜繩,迎著風浪出海。
冷鋒壓境,北風掀起波濤,無論在高聳的浪頭或深陷的波谷,丁挽始終把尾鰭露出水面一定高度,像一支豎立在海面的小旗子。即使在那根旗子被鏢魚船發現而展開追逐時,牠也會像一個奔跑的旗手,一個意氣風發不輕易降下旗子的旗手。
出了港後,海湧伯、粗勇仔和我都爬上鏢魚船接近桅杆頂端的塔臺上。我們分三個方向在海面搜尋丁挽的那根旗子。潮水墨藍如破曉前的天空,白浪鮮明的在深色布幕上暈開,一朵朵即開即謝的雪白浪花在高低湧動的黑色山丘上綻放。一波大浪從船隻右側湧來,船隻傾側左舷切入水面,塔臺左傾,塔臺上的我們像貼近海面凌空飛翔的海鳥,那傾側的程度已臨近翻覆的極限,那即將墜海的尖叫聲在喉頭隱
隱響起。巨浪湧過,船身猛然翻身右傾,塔臺在空中畫過半個圓弧,我們從左側海面快速甩擺到右側,在右側海面上擦浪飛翔。
海洋以其繽紛多樣的魚群誘惑漁人,又以翻臉無情的風浪疏離著漁人。討海人說:「海湧親像水查某。」海洋有著謎樣的魔力,潮汐般鼓動著漁人血液裡的浪潮。初初下海的那年春末,我和海湧伯在立霧溪海口拖釣「土托」,船隻繞行了大半天,船後的尾繩仍然沒有絲毫動靜。我坐在船尾,看著水裡一隻隻幾乎透明的水母被槳葉攪出的白沫溢向兩側,形形色色的水母像極了星際大戰中的飛行器正在海洋的天空裡飛翔;一群烏賊扭著大象樣的鼻子匆匆經過船邊;一隻海龜把一顆圓鈍的頭露出水面,警覺的看著經過的船隻。海上豐富多樣的生命,讓我忘了這趟出海「摃龜」的不愉快。海湧伯突然轉頭問我:「少年家,為什麼出來討海?」我溶在水裡的心一時拉不回來,不知如何回答。海湧伯又問:「為著魚,還是為著海?」
為著魚是生活,為了海是心情。海上的確不同於陸地,漁人的腳步局限在這小小一方可能比囚室更狹窄的漂游甲板上,可是,海上遼無遮攔,船隻以有限的空間卻能任意遨遊無限寬廣和無限驚奇的海洋。海洋紓解了岸上人對人眼對眼的擁擠世界,一個甲板往往就是一個王國。在這裡人與人的關係變得單純和原始,一切規範、制度⋯⋯那種種人為的樊籬,都可以打破、修改和重建。在海上,我感受到任性的自由和解放,那最原始的人性得以在這裡掙脫束縛無遮無藏。我迷戀海洋,也迷戀海裡的魚群。
粗勇仔指著右前海面高聲大喊:「紅!在那裡紅——咧。」丁挽在海水裡閃現紅灰色澤,漁人通常用第一個「紅」字來表示發現丁挽,再用第二個「紅」來表示丁挽的桀驁不馴。
看到船隻,丁挽並不走避,仍然高舉著旗子從容悠游在翻湧的浪頭。鏢魚船上鈴聲大作,像是遇上了敵人戰艦,海湧伯奔進駕駛艙、我踏上鏢魚臺、粗勇仔擺好姿勢半蹲在我身後,船隻吐出一陣黑煙,用一個優美弧度往右前波濤上凌壓過去,引擎聲亢奮若急響的戰鼓。
鏢魚臺架設在硬挺的船尖外,踏上鏢魚臺,我把閃耀著寒星亮光的三叉魚鏢高高舉起,想像自己是舞臺上的主角,感覺自己的神勇和威風。水煙似陣陣雨霧從船尖濛向船尾。
每個漁人心裡都埋藏著一幅屬於個人的海洋圖像,漁人點點滴滴累積與海洋接觸的經驗來描繪這幅圖像。海洋波動不息變幻莫測,再細密精緻的圖像也難以完整描繪海洋的性情和脾氣,一個曾經豐收的釣點,往往就是下回落空挫敗的場所。海洋是如此的不可捉摸,漁人除了內心的這幅海洋圖像外,仍須憑著「感覺」來與海洋相對待。有一個晚上,我和海湧伯在洄瀾灣外捕捉烏賊,船舷邊的燈光打亮後,烏賊陸陸續續聚集在燈光下,海湧伯突然按掉燈火,啟動船隻,說要到奇萊鼻海域釣白帶魚。我納悶的想,那裡既不是釣白帶魚的場所,這時候也不是釣白帶魚的季節。那一夜,我們拉魚到天亮,白帶魚亮潔的銀光溢滿了艙口。上岸後我問海湧伯,到底是靈感、運氣,還是他心裡的那幅海洋圖像預知了什麼。海湧伯笑笑的說:「用聽的。」又每一次我們出海放「延繩釣」,到了預定場所後,海湧伯總是遲遲不下鉤,開著船走走停停在附近海面盤繞,他說,他在「聽流水」。過了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海湧伯說的「聽」是「感覺」的意思。
引擎嘶吼叫囂,一根張緊欲裂的弦連結著丁挽尾鰭和我手上這根高舉的標杆。船隻尾隨著丁挽,緊緊咬住丁挽舞出的旋律與節奏。當船隻受浪阻隔時,丁挽那根旗子左招右搖,在船隻前頭游出緩緩曲線,彷彿舉著一根標示旗隨時在提醒我牠的位置,和牠示威式的等候。
只有兩種魚會如此和漁船戲耍。海豚通常在陽光燦爛波面平靜下成群出現,牠們追著船隻或在船舷邊跳躍,向漁人現露著頑皮的眼神。丁挽,只在陰冷灰暗巨浪濤天的天候下孤獨出現,牠不會主動追逐船隻,而是等候勾引著船隻的追逐。牠把眼睛埋在水面下,讓漁人感覺牠的狡黠和神祕。
海湧伯也是這樣的性格,在漁港內他是出了名的陰冷脾氣,也是出了名的鏢丁挽好手。只要有人與他談起鏢丁挽的種種,他的回答始終簡短一致:「無輸無贏啦!」海湧伯曾經這樣告訴過我,有一次,當他把一尾丁挽拉上甲板,丁挽停在船舷的片刻,牠的尾鰭向海面滴落著含血的水柱,在這瞬間,海湧伯感覺到他體內的生命液體,正經過雙手,經過丁挽受創的身軀,從丁挽尾鰭滴落海面,海湧伯他說,他的半截生命已沉浸在湛藍的海水裡。跟海湧伯學討海這許多年,我一直懷疑,他體內流著的不是溫紅腥熱的血液,而是藍澄澄的冰涼潮水。
跟海湧伯在海上捕魚,只要稍有疏失,海湧伯必然破口大罵。罵過後,也總是這樣一句話:「千萬不要跟海湧開玩笑!」
在一次迴轉後,船隻順風逼前了一大步,丁挽巨大的身子整個浮現在鏢魚臺下方。看著腳下的丁挽,那碩大美麗的身軀毫無遮掩的浮現在我眼裡,像掀開美女面紗或破蛹而出的蝴蝶,那突破遮掩後的唐突美麗震撼顫動了我的心,海洋給我若隱若現的驚奇感覺,如今毫無隱晦完整而現實的呈現在我眼裡。持鏢的手微微顫抖,我感覺眼下一片白霧茫茫。
「出鏢啦!衝啥小——出鏢啦!」海湧伯斥罵著。那急急的催促聲把我拉回現實,我奮力擲出鏢桿。
引擎聲嘎然止住,腳下一陣翻騰浪花,鏨入丁挽身軀的魚叉溢流著鮮血,丁挽旋身躍出水面。牠斜身凌空顫擺著;牠尖嘴似一把武士的劍凌空砍殺;牠斜眼向我瞟視——那仇惡的眼神激爆出星藍火花狠狠鏨入我的心底。
我怔在鏢魚臺上,動彈不得。
引擎聲再度響起。經驗老到的海湧伯急速迴旋漁船,將鏢魚臺上的我駛離丁挽的劍氣範圍。
待我驚魂甫定回頭看時,丁挽已潛下水面不見蹤影。繫著魚鏢的繩索像蛇身一樣抖動迴擺著衝下海面。血水,像一朵朵玫瑰在墨藍的水裡綻放。
海湧伯衝出駛艙在船舷邊托住飛奔而出的繩索,轉頭對失神走下鏢魚臺的我破口大罵。彷彿鏢中丁挽是一項罪過。
看著飛快落海的繩索,我感覺繩索似是連結著我的腸肚,掏空了我所有的心思。我似乎看到海面下負痛掙扎的丁挽。
粗勇仔站在海湧伯身後,想幫又幫不上忙,轉頭對我露出白皙的牙齒。
接近鏢丁挽季節,海湧伯經常邀約我和粗勇仔一起吃飯,就是在港邊也常常拉住我倆坐在港邊地上聊天。海湧伯的壞脾氣我倆都領教過,如今他一反常態,使得我和粗勇仔都顯得拘束不安。我背地裡察覺海湧伯除了對我倆友好外,對其他的人或事,他仍然保持那慣常的鐵寒面孔。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海湧伯早在丁挽尚未靠岸前即著手籌組我們三個人合成的默契,海湧伯明白,任何個人的力量,都將不是
丁挽結合洶湧海浪的對手。
海湧伯曾經說過,鏢丁挽要正中牠的背脊。魚叉刺入背脊後丁挽會全身僵硬無力,只能沉沉下潛。這一次,我鏢中了丁挽下腹部。
漁繩飛奔而去,像握也握不住的一束流水。海湧伯托在手上的繩索慢慢停了下來。海湧伯開始用飛快的速度收回繩索。繩索異常鬆軟,似乎已失去了丁挽的訊息。那是第一次我看到海湧伯慌張的神情。海湧伯回頭叫身後的粗勇仔進駕駛艙,準備開船。海湧伯大把大把的收著繩索,從海湧伯凶狂的收繩動作,我感受到海湧伯像在顧忌著什麼的焦慮。粗勇仔進入駕駛艙,從窗口凝視著海湧伯的背影,時常掛在臉上的笑容已經失去蹤影。
波浪一陣陣推擁著船身,北風夾著浪花呼嘯著吹上甲板。甲板上出奇的安靜,整個氣氛突然嚴肅靜凝起來。
丁挽尖嘴如釘,勁力如挽車,在討海人眼中,丁挽是一條尖銳刁鑽的大魚。丁挽喜歡用牠的尖嘴玩弄食物,像貓在玩弄著已控制在牠爪掌下的老鼠。丁挽會刻意放走小魚,然後用牠的尖喙靈活的四處阻擋小魚的竄逃,直到小魚精疲力竭停止不動,牠仍用尖嘴撥弄著小魚,甚至把小魚挑起拋向空中,讓自己以為小魚仍在跳躍逃竄。那堅硬的尖嘴上長著細密銳利的小顆粒,這些顆粒使得牠的尖嘴像一支精製的狼牙棒。小魚往往被玩弄得遍體鱗傷後,才被牠一口吞下。
一聲巨響從船頭傳來,船身重重震了一下。海湧伯撒下手上的繩索,和我一起趴在船舷上看向船頭。船隻並沒有撞上任何漂流物,船頭高出水面的船板上有一道嶄新的刮痕,像一把利斧斜砍過的鑿痕。海湧伯板著臉,起身示意粗勇仔左滿舵開動船隻。船尾排出一團翻滾白沫,船隻啟動。這時,我看到丁挽的那根尾鰭。
船身大弧迴轉,原來衝向船頭的丁挽,現在正攔腰衝向船身。露出海面的那根尾鰭,堅定的切剖水面,不像戲耍時的左招右搖。水面被犁出兩道筆直的白波。
海湧伯用搏魚的力道扣住我的肩胛,把我扳下船舷。由於船隻飛快的轉彎,我看到丁挽側身飛起幾乎與船舷平行等高。那眼珠子黑白分明,瞄視著跌坐在甲板上的我,然後看向海湧伯。那嚴厲的眼珠子從船欄格子中穿梭經過,像一個法官在檢視著甲板上的罪犯。
「啪噠——」一聲巨響,丁挽未撞到船身懸空落水。海湧伯大聲囑咐粗勇仔全速直行。我以為這道命令是為了要逃開丁挽的追擊,沒想到,海湧伯拉著我,再度踏上鏢魚臺。
海湧伯舉起備用鏢桿,要我蹲在他身後指揮粗勇仔駕駛。鏢桿在海湧伯手上像一把長劍,劍氣森寒。
鏢魚臺三面凌空,我左顧右盼,害怕丁挽從兩旁側襲。海湧伯似是了解我的惶恐,頭也不回的說:「看前面,我了解丁挽。」
船隻全速直行,甲板上已收回的鏢繩在這時再度狂奔出去。搭在船舷上的鏢繩像儀表板上的指針指示著丁挽的位置。鏢繩漸漸由後趕上與船隻垂直,而後指向前方,鏢繩由繃緊而漸漸緩慢鬆軟下來。果然,在正前方一百公尺海面上,那根屹立不搖的旗子堅決的等候著。
我拉了一下從駕駛艙延伸出來的銅鈴拉繩,粗勇仔會意的將船隻停下來。丁挽與船隻隔著濤天巨浪在海上對峙。
海湧伯緩緩把鏢桿舉過頭頂,我看到他肩膀重重聳了一下,吆喝一聲:「走!」我扯了三下銅鈴,示意粗勇仔全速衝刺。丁挽那根旗子也在這時動了起來。
丁挽堅硬的尖嘴,曾有刺破船板的紀錄。像這樣面對面對衝,那力道加上氣勢,足以讓船身破個大洞。海湧伯飄在腦後的髮梢,滴飛著水珠,那蒼勁的持鏢姿態,有若破釜沉舟的戰神。
丁挽如約飛身躍起,海湧伯凌空擲鏢攔截丁挽投身刺來的尖喙。船隻再度高速迴轉。我向前抱住海湧伯用力過猛的雙腿,只依稀聽到鏗鏘裂帛的聲響交織迴盪在船隻四周和蕭瑟的北風中。
我不曾見過這樣直接、勇猛,而且死不甘休的挑戰。無論岸上或海上,生活確是一場生存的掙扎。這一刻,我終於了解海湧伯、了解丁挽,也了解了海洋謎樣的魔力。
通過堤口,船隻進入港灣。防波堤把洶湧的波濤,界線分明的阻隔在港外。除了我的挫敗感將永久持續,那一幕幕巨浪中的追逐、戲耍和決鬥,那所有的光和熱,就要在船隻靠岸後停頓、靜寂。
碼頭上,人群聚攏過來,圍觀讚嘆著躺在甲板上的丁挽。旁觀者往往只注意結果而忽略了過程,只有我們曉得,離開澎湃海水後,丁挽和漁人都已失去了風采和美麗。粗勇仔站在丁挽身邊一臉徬徨,我們無法多說什麼,因為我們經歷了一場在岸上或風平浪靜的港內無法抒述和解釋的過程。那是一場濤天巨浪般的演出,沒有劇本、沒有觀眾,那是一場遠離人群的演出。

海洋默默的流著。丁挽隨著潮水沖刷過花蓮海岸,刷過我內心深處。沒有被攔截住的丁挽,繼續踐履著海洋的驚奇,隨著潮水,遠遠離去。

劉梓潔〈父後七日〉


今嘛你的身軀攏總好了,無傷無痕,無病無煞,親像少年時欲去打拚。
葬儀社的土公仔虔敬地,對你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這是第一日。
我們到的時候,那些插到你身體的管子和儀器已經都拔掉了。僅留你左邊鼻孔拉出的一條管子,與一只虛妄的兩公升保特瓶連結,名義上說,留著一口氣,回到家裡了。
那是你以前最愛講的一個冷笑話,不是嗎?
聽到救護車的鳴笛,要分辨一下啊,有一種是有醫~有醫~,那就要趕快讓路;如果是無醫~無醫~,那就不用讓了。一干親戚朋友被你逗得哈哈大笑的時候,往往只有我敢挑戰你:如果是無醫,幹嘛還要坐救護車?
要送回家啊!
你說。
所以,我們與你一起坐上救護車,回家。名義上說,子女有送你最後一程了。
上車後,救護車司機平板的聲音問:小姐你家是拜佛祖還是信耶穌的?我會意不過來,司機更直白一點:你家有沒有拿香拜拜啦?我僵硬點頭。司機倏地把一張卡帶翻面推進音響,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那另一面是什麼?難道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我知道我人生最最荒謬的一趟旅程已經啟動。
(無醫~無醫~)
我忍不住,好想把我看到的告訴你。男護士正規律地一張一縮壓著保特瓶,你的偽呼吸。相對於前面六天你受的各種複雜又專業的治療,這一最後步驟的名稱,可能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這叫做,最後一口氣。
到家。荒謬之旅的導遊旗子交棒給葬儀社、土公仔、道士,以及左鄰右舍。(有人斥責,怎不趕快說,爸我們到家了。我們說,爸我們到家了。)
男護士取出工具,抬手看錶,來!大家對一下時喔,1735分好不好?
好不好?我們能說什麼?好。我們說好。我們竟然說好。
虛無到底了,我以為最後一口氣只是用透氣膠帶黏個樣子。沒想到拉出好長好長的管子,還得畫破身體抽出來,男護士對你說,大哥忍一下喔,幫你縫一下。最後一道傷口,在左邊喉頭下方。
(無傷無痕。)
我無畏地注視那條管子,它的末端曾經直通你的肺。我看見它,纏滿濃黃濁綠的痰。
(無病無煞。)
跪落!葬儀社的土公仔說。
我們跪落,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你了。你穿西裝打領帶戴白手套與官帽。(其實好帥,稍晚蹲在你腳邊燒腳尾錢時我忍不住跟我妹說。)
腳尾錢,入殮之前不能斷,我們試驗了各種排列方式,有了心得,折成L形,搭成橋狀,最能延燒。我們也很有效率地訂出守夜三班制,我妹,十二點到兩點,我哥兩點到四點。我,四點到天亮。
鄉紳耆老組成的擇日小組,說:第三日入殮,第七日火化。
半夜,葬儀社部隊送來冰庫,壓縮機隆隆作響,跳電好幾次。每跳一次我心臟就緊一次。
半夜,前來弔唁的親友紛紛離去。你的菸友,阿彬叔叔,點了一根菸,插在你照片前面的香爐裡,然後自己點了一根菸,默默抽完。兩管幽微的紅光,在檀香裊裊中明滅。好久沒跟你爸抽菸了,反正你爸無禁無忌,阿彬叔叔說。是啊,我看著白色菸蒂無禁無忌矗立在
香灰之中,心想,那正是你希望的。

第二日。我的第一件工作,校稿。
葬儀社部隊送來快速雷射複印的訃聞。我校對你的生卒年月日,校對你的護喪妻孝男孝女胞弟胞妹孝姪孝甥的名字你的族繁不及備載。
我們這些名字被打在同一版面的天兵天將,倉促成軍,要布鞋沒布鞋,要長褲沒長褲,要黑衣服沒黑衣服。(例如我就穿著在家習慣穿的短褲拖鞋,校稿。)來往親友好有意見,有人說,要不要團體訂購黑色運動服?怎麼了?這樣比較有家族向心力嗎?
如果是你,你一定說,不用啦。你一向穿圓領衫或白背心,有次回家卻看到你大熱天穿長袖襯衫,忍不住虧你,怎麼老了才變得稱頭?你捲起袖子,手臂上埋了兩條管子。一條把血送出去,一條把血輸回來。
開始洗腎了。你說。第二件工作,指板。迎棺。乞水。土公仔交代,迎棺去時不能哭,回來要哭。這些照劇本上演的片場指令,未來幾日不斷出現,我知道好多事不是我能決定的了,就連,哭與不哭。總有人在旁邊說,今嘛毋駛哭,或者,今嘛卡緊哭。我和我妹常面面相覷,滿臉疑惑,今嘛,是欲哭還是不哭?(唉個兩聲哭個意思就好啦,旁邊又有人這麼說。)
有時候我才刷牙洗臉完,或者放下飯碗,聽到擊鼓奏樂,道士的麥克風發出尖銳的咿呀一聲,查某囝來哭!如導演喊action!我這臨時演員便手忙腳亂披上白麻布甘頭,直奔向前,連爬帶跪。
神奇的是,果然每一次我都哭得出來。
第三日,清晨五點半,入殮。葬儀社部隊帶來好幾落衛生紙,打開,以不計成本之姿一疊一疊厚厚地鋪在棺材裡面。土公仔說,快說,爸給你鋪得軟軟你卡好睏哦。我們說,爸給你鋪得軟軟你卡好睏哦。(吸屍水的吧?我們都想到了這個常識但是沒有人敢說出來。)
子孫富貴大發財哦。有哦。子孫代代出狀元哦。有哦。子孫代代做大官哦。有哦。念過了這些,終於來到,最後一面。
我看見你的最後一面,是什麼時候?如果是你能吃能說能笑,那應該是倒數一個月,爺爺生日的聚餐。那麼,你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無從追考了。
如果是你還有生命跡象,但是無法自行呼吸,那應該是倒數一日。在加護病房,你插了管,已經不能說話;你意識模糊,睜眼都很困難;你的兩隻手被套在廉價隔熱墊手套裡,兩隻花色還不一樣,綁在病床邊欄上。
攏無留一句話啦!你的護喪妻,我媽,最最看不開的一件事,一說就要氣到哭。
你有生之年最後一句話,由加護病房的護士記錄下來。插管前,你跟護士說,小姐不要給我喝牛奶哦,我急著出門身上沒帶錢。你的妹妹說好心疼,到了最後都還這麼客氣這麼節儉。
你的弟弟說,大哥是在虧護士啦。

第四日到第六日。誦經如上課,每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早上7點到晚上6點。這些拿香起起跪跪的動作,都沒有以下工作來得累。
首先是告別式場的照片,葬儀社陳設組說,現在大家都喜歡生活化,挑一張你爸的生活照吧。我與我哥挑了一張,你翹著二郎腿,怡然自得貌,大圖輸出。一放,有人說那天好多你的長輩要來,太不莊重。於是,我們用繪圖軟體把腿修掉,再放上去。又有人說,眼睛笑得瞇瞇,不正式,應該要炯炯有神。怎麼辦?我們找到你的身分證照,裁下頭,貼過去,終算皆大歡喜。(大家圍著我哥的筆記型電腦,直嘖嘖稱奇:今嘛電腦蓋厲害。)
接著是整趟旅程的最高潮。親友送來當做門面的一層樓高的兩柱罐頭塔。每柱由九百罐舒跑維他露P與阿薩姆奶茶砌成,既是門面,就該高聳矗立在豔陽下。結果曬到爆,黏膩汁液流滿地,綠頭蒼蠅率隊占領。有人說,不行這樣爆下去,趕快推進雨棚裡,遂令你的護喪妻孝男孝女胞弟胞妹孝姪孝甥來,搬柱子。每移一步,就砸下來幾罐,終於移到大家護頭逃命。
尚有一項艱難至極的工作,名曰公關。你龐大的姑姑阿姨團,動不動冷不防撲進來一個,呼天搶地,不撩撥起你的反服母及護喪妻的情緒不罷休。每個都要又拉又勸,最終將她們撫慰完成一律納編到折蓮花組。
神奇的是,一摸到那黃色的糙紙,果然她們就變得好平靜。
三班制輪班的最後一夜。我妹當班。我哥與我躺在躺了好多天的草席上。(孝男孝女不能睡床。)
我說,哥,我終於體會到一句成語了。以前都聽人家說,累嘎欲靠北,原來靠北真的是這麼累的事。
我哥抱著肚子邊笑邊滾,不敢出聲,笑了好久好久,他才停住,說:幹,你真的很靠北。
第七日。送葬隊伍啟動。
我只知道,你這一天會回來。不管三拜九叩、立委致詞、家祭公祭、扶棺護柩,(棺木抬出來,葬儀社部隊發給你爸一根棍子,要敲打棺木,斥你不孝。我看見你的老爸爸往天空比畫一下,丟掉棍子,大慟。)一有機會,我就張目尋找。
你在哪裡?我不禁要問。
你是我多天下來張著黑傘護衛的亡靈亡魂?(長女負責撐傘。)還是現在一直在告別式場盤旋的那隻紋白蝶?或是根本就只是躺在棺材裡正一點一點腐爛屍水正一滴一滴滲入衛生紙滲入木板?
火化場,宛如各路天兵天將大會師。領了號碼牌,領了便當,便是等待。我們看著其他荒謬兵團,將他們親人的遺體和棺木送入焚化爐,然後高分貝狂喊:火來啊,緊走!火來啊,緊走!
我們的道士說,那樣是不對的,那只會使你爸更慌亂更害怕。等一下要說:爸,火來啊,你免驚惶,隨佛去。
我們說,爸,火來啊,你免驚惶,隨佛去。

第八日。我們非常努力地把屋子恢復原狀,甚至風習中說要移位的床,我們都只是抽掉涼席換上床包。
有人提議說,去你最愛去的那家牛排簡餐狂吃肉(我們已經七天沒吃肉)。有人提議去唱好樂迪。但最終,我們買了一份《蘋果日報》與一份《壹週刊》。各臥一角沙發,翻看了一日,邊看邊討論哪裡好吃好玩好腥羶。
我們打算更輕盈一點,便合資簽起六合彩。0816173541
農曆816日,1735分,你斷氣。41,是送到火化場時,你排隊的號碼。
(那一日有整整80具在排。)
開獎了,1735 中了,你斷氣的時間。賭資六百元(你的反服父、護喪妻、胞妹、孝男、兩個孝女共計六人每人出一百),彩金共計四千五百多元,平分。組頭阿叔當天就把錢用紅包袋裝好送來了。他說,台號特別號是53咧。大家拍大腿懊悔,怎沒想到要簽?可能,潛意識裡,53,對我們還是太難接受的數字,我們太不願意再記起,你走的時候,只是53歲。
我帶著我的那一份彩金,從此脫隊,回到我自己的城市。
有時候我希望它更輕更輕。不只輕盈最好是輕浮。輕浮到我和幾個好久不見的大學死黨終於在搖滾樂震天價響的酒吧相遇我就著半昏茫的酒意把頭靠在他們其中一人的肩膀上往外吐出菸圈順便好像只是想到什麼的告訴他們。
欸,忘了跟你們說,我爸掛了。他們之中可能有幾個人來過家裡玩,吃過你買回來的小吃名產。所以會有人彈起來又驚訝又心疼地跟我說你怎麼都不說我們都不知道?
我會告訴他們,沒關係,我也經常忘記。
是的。我經常忘記。
於是它又經常不知不覺地變得很重。重到父後某月某日,我坐在香港飛往東京的班機上,看著空服員推著免稅菸酒走過,下意識提醒自己,回到台灣入境前記得給你買一條黃長壽。
這個半秒鐘的念頭,讓我足足哭了一個半小時。直到繫緊安全帶的燈亮起,直到機長室廣播響起,傳出的聲音,彷彿是你。
你說:請收拾好您的情緒,我們即將降落。

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葉儀萱〈重慶印象〉


暌違兩年,我再次踏上了山城的背脊,這次來是終於明白,他不會再回來了。
重慶是座老城,老,複雜而難以捉摸,像個深諳世故的女子,呼出的煙成了罩在上頭的霧紗,媚著眼靜看人們在階梯間來回穿梭。新與舊在城間交錯,古老的建物隱祕在市裡的角落,綠樹鑽進樓房的空隙蔓生,新長的商業大樓春筍般依傍在江邊四起、群長,巴在山的一側,一樓進門九樓出來。闊別兩個暑假,我首次在五月造訪這座闊大的都城,沒有第一印象的悶熱和刺痛的豔陽,江邊橋上的水氣凝重,大街上花椒麻香、市井餐館的油煙氣味更是滯留在空氣裡不動了。
父親來接機的時候已經拿到居住證,上車時他說:「我現在也是城裡人了。」
他們搬回繼母的故鄉兩年有餘,在那之前,他已經在蘇州住了五個春秋,一待就是我所有的青春期。而今他們與繼弟同住在渝中區的精華地段,公寓樓下便是徹夜未眠的商圈,二十四小時都瀰漫著老火鍋與串串的香氣,小販的吆喝熱鬧但吵不了高樓上的住戶,一個小區囊括食衣住行育樂,生活機能很是便利。
還在台灣時繼母就曾預言:「凡待過重慶的都會愛上,她是一座會留住人的城市。」
想起坐落在桃園鄉間的三十年透天古厝、晚上九點過後一切歸於寂靜的街道、住在裡頭的祖父母和我,我開始質疑「留住」一詞改為「偷走」是否更為恰當。
「難得來,就當自己家吧。」父親在領我進門的時候這樣說,替我把行李箱搬進收拾乾淨的客房,我唯諾地應了聲好,反芻著他舉動和言語之間的矛盾與迂迴。
我以為他只是來這兒上班,可在意識到真相以前,他早已習慣了渝菜的麻辣油香與江邊繁華的燈火倒影,在重慶,他無須惦記什麼,該有的都有了,五子登科,如解放碑商圈那樣五光十色,霓虹招牌在夜裡猖狂地閃,全新的生活、全新的五子,更加讓人妒忌的是,兼具傳統與革新的山城,要是受不了都市的忙碌嘈雜,還有幾處靜謐的園子和咖啡館可以避難。
他說,他最喜歡在晚上從新家的陽台上往下看,眺望橋上不息的車燈匯集成一道長河,右邊道次是車尾燈,紅的;左邊是車頭大燈,黃澄澄一串,細水般流轉。
每當他多稱讚這片土地一遍,我便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也變成他想揮別的一部分。
他常叮囑我不要成為如母親一樣的人:喜歡穿深色寬大的衣裳、事事鑽牛角尖又多愁善感,成天待在臥室囤積腰間的脂肪、對他的一舉一動過度猜疑像隻戰戰兢兢的老母雞。我太暗了,舊家太暗了,無味又單調,然而我偏像母親,生起悶氣像台灣開春時的南風天,愛哭濕黏,要熱也熱得不痛不快。某次我穿上媽媽買的灰色連衣帽,他蹙著眉打量,讓我多學著阿姨挑衣服的眼光。
繼母是會穿著洋裝在廚房裡燒菜的人。我記得那件洋裝,亮黃色的,當她在冰箱和瓦斯爐兩邊兜轉時就像朵金絲海棠,柳腰回身一次便綻放,永遠不會謝。
我想,他是真的愛上她們倆了,愛得比什麼都還要深,愛得可以拋棄一切重新來過。
然後我驚詫地發現,一個人和一座城竟可以那麼相似,個性同樣鮮明嗆辣,輪廓深邃,有夏日的剛烈熱情也有夜晚的溫柔嫻靜,偷走我父親的是人是城,她們是那樣好看、永遠四射著活力與豔色,卻仍有秋霧一般的嫵媚溫婉,起爭執時燒燙得像火爐,火爐好,水滾了就算把話說開了,啵啵啵啵啵,說開了就好了,不必瞎猜吵架的原因,燙一下總比被關在三溫暖裡悶著滴汗要好。
這兩年間,我們語言漸漸分化,他讓我看抖音的視頻、問我要不要吃土豆、有事的話發條信息,用微信聯繫,那些屬於異地的用詞,不知不覺間又將我拒於城門之外。
晚飯時我們挑了一家街角的串串,一鍋辣油擱在圓桌上,串著鮮食的竹籤都黑了,直到繼母夾了一塊牛肉到我的碗裡,我才猶疑地動筷,一入口,果不其然一股麻竄上舌尖,隨後而來的是燒灼的辣,我趕緊灌了冰水下去,嘴裡的戰爭卻還沒平息,正要吞下第二口水時,父親忽然拍了下我的胳膊,笑著說:「哎呀,怎麼覺得妳突然就變那麼大了?」
我感覺嘴裡的辣就要竄上眼眶,又開始責怪身體裡面來自母親的那一半脆弱。
我從沒跟他說過我最驚恐的噩夢是回到他們離婚的那一天,夢裡,他沒再問我要選擇跟誰走,我留在家翻遍了三個樓層的每個角落,奈何怎麼樣也找不到他,正要放棄之際他走進我房間說,我是多出來的小孩,他不要了。明明現實裡他一樣缺席了我的大半生命,我還是會哭著醒來,虛實之間,唯一的差別是我仍握著一些能找到他的線索,只要點進微信撥號給他,我就能聽到他的聲音、看見他的臉,他沒有不要我,只是離我很遠,一直都很遠。
再過兩個月就要踩上十幾歲的尾巴,他看我長大成人只是一夕之間,可在成年那場盛大的轉折之前,我總覺得日子好長,糾結在一起的日曆難以撕下,他們在二○一二離婚,從此我的傷口停留在十二歲,想起來就流血。成長好痛,孤獨好痛,憑什麼只有他能投奔另一座城市的懷抱,找另一個人陪他癒合?
這些年來我不是沒有試著掙脫,我扔掉了那件灰色帽T、建立起運動的習慣,成長的一切範本是用來形容母親的相反詞,唯有她留在我身體裡的雨還在下,對於稀釋酸楚的心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你女兒今年都要上大學了,我們一年才見幾次面啊。」我低頭撥弄碗裡的碎肉,此時餐館外面的霧氣凝成了從天而降的水滴,中和了一點從火鍋裡飄出來的薰人辣氣,我趁機抹了一下眼角,坦白說我已經難以分辨那究竟是來自刺痛的味覺還是湧上的情緒。
餐後我們淋著雨走了回去,一淋漓便是四個鐘頭,倚在他們新家的陽台,我看見父親說的那片風景,可一切都變得濕漉漉的,只有燦爛的摩天樓照樣將繁花、群鯨與飛鳥投射在玻璃帷幕上,燈河在大橋上緩緩流動。
我覺得想笑,怎麼五月的重慶會跟我一樣,眼淚說掉就掉。
「漂亮吧。」
突然他拉開陽台的落地窗,與我一起趴在欄杆上,他向遠方四處比劃,教我辨認燦爛的迷宮,他指向哪裡我就轉向那。正前方是解放碑、左後方是前年住過的民宿、右手邊是往紅崖洞的方向,被樹叢擋住、有粉色LED燈的是大劇院。
「住這裡是挺方便,但偶爾還是會想家,妳和阿公阿嬤最近還好吧?有沒有聽話?」
把「我以為這裡才是你家」給哽了回去,我答了聲「都很好」,彼此都陷入一潭沉默,我們待在陽台上吹了一陣子的風,直到細雨終於停下,空氣頓時清爽不少,雨水淨洗過後的山城宛若一盒珠寶在夜裡熠熠生輝,這城市的天際線,到了此時才漸漸分明了起來。
此刻的這座城市誰也不像,如同一個全知者以慈悲的姿態凝視漫步在她身上的行人,市民的祕密在她體內蒸發,凝結成霧露飄下,怪不得這座城市美得那麼神祕,因為無論是誰,江河和山脊都會接納他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他大概是不會回來了,我是知道的,過去曾錯過的和將來即將錯過的,都不會回來了。
可是我又能怎麼樣呢?
「妳喜歡這裡嗎?」恍惚間我聽見他問。
噢重慶,美麗、悲傷,一如既往。
我輕輕地嗯了聲,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201916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散文組首獎
評審意見:
本文題目平常,但表現與心境不平常。對白的作用非常關鍵,可見心思精巧、情感壓抑。探討父女關係,隱忍的筆法極佳,天地不仁,創作者明白只有自己能承擔痛苦。──陳義芝
文字處處鑽破表面,輕描淡寫中,表現出深沉感傷。──簡媜
文中的父親漫不經心,但內心深處仍有根的認同。他是幼稚的大人,作者則是成熟小孩。本文每一個線狀推進都非常緊密,作者用冷靜到讓人恐怖的態度書寫。冷靜是寫作者必備的天分。──黃麗群


2019年12月9日 星期一

徐國能〈詩人死生〉


寫詩只為取悅自己的靈魂──商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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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西元七七0年,唐代宗大歷五年庚戌,冬,湖南省的南方,靠近潭州的江水上,詩人靜靜地倚在船篷邊,這天氣溫在攝氏十度以下,但對於當地的氣候而言已是十分暖和了,江水並不湍急,幾天的風雨在昨天黃昏就慢慢歇止,詩人好久沒有見到陽光,今天的雲層仍然厚實蒼灰,曲折的水流在眼前向北方無限擴展,山峰青翠,倒映在水底彷彿也隨輕波而搖蕩,岸上沒有一個行人,遠處茅舍灰煙一縷,烏鴉沉重而深遠的嘶喚,為蕭條的冬景增添了寒意,詩人心念北歸也許無期,岸邊幾株著霜老樹似乎努力想冒出新芽,詩人並不覺得悲傷,但終於還是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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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杜甫,生於唐睿宗景雲三年壬子正月元日,西元七一二年,是歲,正月改元太極,五月改元延和,七月傳位太子隆基,即玄宗,八月改元先天;詩人卒於代宗大歷五年庚戌冬,年五十九。
這些乾燥的敘述無關詩人死生之閎旨,而詩人的生平疑點專家也早有定論,許多關於詩人的流言,如飫死、驚死等,也被強有力的證據一一駁斥,但叢編裡浩翰的資料仍留下了一小段的空白:詩人在寫完最後一篇作品〈風疾舟中伏枕書懷〉,至其肉體死亡的那段期間,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如何度過的,他望見了怎樣的風景、留下了什麼遺言?有誰為他飄蓬的一生哭泣……
詩人降生這年,歷史上最浪漫的皇帝登基,老派宮廷詩人宋之問賜死於西南荒僻的桂州驛,王維、孟浩然這兩位即將震動詩壇的才子方且二十出頭,已經寫出了好些精采的作品「盛唐」的政治氣候與文化氛圍已經就緒,這時的詩人杜甫,在河南鞏縣瑤灣一戶民宅的襁褓中,呼吸著大唐帝國凜冽的金色空氣,他的眼裡是晴空蔚藍,沒有人知道他將有坎坷的一生,以及那璀璨的、近乎神聖的詩藝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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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都有一個印象:大凡偉大的藝術家在生前都不甚得意,甚至於潦倒,在死後才漸漸為人所識,更有「文窮而後工」之說。
但放眼唐代,許多詩人都是身前得意而名重當時,封侯者如張說、蘇頲、李嶠、蘇味道;拜相者如張九齡、元稹;即非顯達如此,翰林學士李白詩名震動朝野,國子祭酒韓愈一代文宗,都不是在生命消殞之後才得享大名的,雖有「鬼才」李賀辛苦一生,短命而卒,但其生時已大受韓愈讚賞,死後友人也為其編纂了詩集行世;即使是「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的李商隱,雖然在仕宦上終身沉淪,但其文亦被當時的盟主白居易所稱美,其作《樊南四六甲乙集》、《玉谿生詩》在死後也少散佚,華麗的詩風更在不久之後形成了大規模的集體效仿。
只有詩人杜甫,身前蕭條異常,死後也冷落多時。
杜甫生時的蹇厄,不用去翻檢生平事跡考,從詩句裡就可看見:「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這時詩人三十七歲;「飄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熱」(〈鐵堂峽〉)這時詩人四十八歲;「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登高〉)這時詩人五十六歲。
以中國傳統的觀點來看,杜甫的死亡是一個絕對的悲涼。
不在生長的故鄉,不在安穩的家室,沒有兒孫滿堂、友朋聚集,沒有壽衣壽帽,沒有金玉棺槨,沒有道士步虛作法,沒有和尚唸經超渡,甚至長久地無法下葬,不能入土為安。詩人杜甫,身著滿身是補綴的殘破皮襖,只有一身重病,和許多的回憶與空想,最幼小的女兒在數月前已然病死客舟中,如今這隻小船,依舊飄蕩在千頃的江湖煙雨,茫茫不知所終。
連一位弔唁的人也沒有,杜甫簡陋的靈櫬只好就近暫厝於岳州的破廟之中,四十三年後才由孫子杜嗣業扶櫬歸偃師葬於首陽山下,杜甫詩魂足足在異鄉徘徊了近半個世紀。
然而,現世的生命其實並不可惜,人間的繁文縟節也不值得計較,死亡是一個寧靜的程序,本不須太多鋪張。惟令人遺憾的,是詩人一生心血,所有詩作,就在詩人死後一同湮沒了。沒有人知道杜甫是誰,在當時。現有的文獻記載,在唐代曾經稱許杜甫的重要文人僅有韓愈與元稹。其中元稹是被動地在杜嗣業的央求下,寫了一篇墓誌銘:「自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算是一種禮貌的應酬話;韓愈在寫給張籍的詩中曾經說:「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這裡不但拉上李白,其後似也沒有太多下文。即使元稹、韓愈對杜甫是來自真心的稱許,但在中晚唐大多數詩人眼中,杜甫仍不是一個公推的大家,唐人自選唐詩的數十種集子裡,只有晚唐五代的韋莊,在編纂《又玄集》時選錄了杜甫七首詩,其他選集,包括了一些後世公認極重要、或是選者理念與杜甫極為相近的選本,對杜甫都完全不著一字。
杜甫三十九歲時,在獻給皇帝的賦表中自述詩作有千篇之多,而我們現在所能看見的,杜甫四十四歲以前的詩歌僅賸百首,有可能是中國文學上最好的一些作品無端地消失了。
詩作陸沉,也許是比肉體的消殞更令人感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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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詩人真正死亡了。現世的生命與心神的結晶同時殞落,江水悠悠,不發一語。
但詩人的精神竟穿過了時光重重,甦醒在另一個時空,那些散佚的詩句經過了歲月的洗滌與過濾,慢慢地又從暗中浮現,帶著另一種光芒,讓長久發光的星辰為之黯澹。於是詩人杜甫重新活了過來,重新年輕又衰老、重新憂傷、重新為我們的民族見證了一頁痛史,一部興亡的滄桑。
這個過程看似輕易,其實卻是漫長而巧合的。
一方面來自文化轉型的必然,同時也包括了一些文學熱愛者的努力,但也滲入了幾許的荒謬的機緣。
杜甫死後,其子宗文、宗武貧困不能自保,加上戰火離亂,杜甫文集就此沒於江南。而當時名不見經傳的潤州刺史樊晃,卻以一己之力,搜羅編輯了近三百篇散佚的作品,為杜甫詩歌的保存作出了最早的貢獻。我們今天無法肯定樊晃的動機為何,但可以想像他一定是杜詩最早的熱愛者,一個素未謀面的知音,這讓我們相信一個偉大的藝術靈魂有時黯然,但絕不永遠冷落。西方學者班雅明說:「通常研究抒情作品的目標,是幫助讀者進入某種詩意的心境,使他可以參與詩人當時的忘我激情」,善哉斯言,但在中國式的觀點中,真正的藝術相遇於有心的讀者,其實已有不言而喻的新領神會,正如莊子所謂的「莫逆」,或是畫家筆下的「虎溪三笑」,他們並不需要「研究者」的從旁協助,而能視時間和空間於無物,直接作感情上的交流。我猜想樊晃與杜甫之間的關係可能如此。
因私人喜愛而搜集、編纂,一直是中國詩文集保存的主要管道,這種私密的工作,不僅須要慧眼、財力與機緣,同時更須以無比的熱情來成就,更重要的是要有一代一代的傳承,否則前人的辛苦很容易被後人當廢紙論斤處理,或莫名地為水火所吞噬。這種長期與時間的耐力賽,考驗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整個家族的教育體系,整個社會的文化水平。杜甫在唐代沒有這些幸運,樊晃之後,集子又東飄西散,沉埋水火。
北宋初年,人們的審美觀開始有了轉變,重尚華豔的風氣漸淡,平實深遠的作品開始受到注意,就像酒闌茶興,杜甫被重新追想。
宋仁宗寶元二年,西元一0三九年,距離杜甫逝世已兩百六十九年,一場大規模的杜詩整理工作悄悄展開,王洙,另一位杜詩的喜好者,以一己之力,搜集了古今各本,共九十九卷,慎密的檢索辨偽,勘定杜詩一千四百零五首,編成《杜工部集》。以相隔時間之遙遠、文集殘缺之嚴重、交通之不便、資訊、經費之不足,我們可以想見這工程的困難,而這是王洙一生的事業,王洙本人並未留下多少詩作或建立什麼宏偉的詩歌理論,但他編定的杜詩,卻影響了許多後世詩人的創作傾向。《杜工部集》的完成,亦已實際影響了整個中國詩學在批評上的核心思想。而王洙在書序中並沒有書明自己編書的原因,也沒有表彰自己的功勞,只簡單地記載了杜甫的身世與此書的編纂過程,並在最後仍不忘叮囑:「他日有得,尚副(圖)益諸」,強調這是一個未完成的工作,渴望完備的心情溢於言表。事實上,這個工作的確也未完成,一方面後人陸續增補杜詩,成了一千四百五十七首;另一方面,非常奇怪地,王洙並沒有刻印這部作品,所以在當時知道這部書的人並不多,王洙差一點步上樊晃的後塵。
所幸,姑蘇太守王琪,一位附庸風雅,好大喜功的文人,在上任之初,修葺其官府房舍虧空了大量的庫銀,這虛榮的傢伙原是該受到御史糾彈,卻無意間被老杜,以及一批杜詩愛好者給補救了過去。原來王琪是位精明的太原儒生,除了吟風弄月與豪宅美眷的人生享樂,他還頗有生意頭腦,眼看虧空無法填補,於是便找來了兩位蘇州進士,取得了王洙淹沒當代的本子,重新修補,刊刻販售,精準的市場眼光使萬冊《杜工部集》以「千錢」販售一空,這項投資實際利潤是使王琪補足銀兩免於丟官下獄,但真正的文化意義卻是無遠弗屆的,有了較為完整、嚴謹的集子,研究的工作才能在這種基礎上展開,拜王琪修屋之賜,一脈豐饒的礦床在一夕間展現於眾人眼前,大家爭相在上面開採靈感與搭建理論,宋代即號稱千家注杜,一直到今天,一部杜詩,仍然給予學者以無限的研究空間,而其中的一字一句,都閃耀著詩人千百年前的燭影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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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琪的宅院並沒有流傳至今,但他因為這座宅院所刊刻的一部作品卻完整地保存了下來,九百多年間,不知多少偉大的或是平凡的靈魂,在其中一啄一飲,得以慰藉。
隨著注釋、品評、繫年等工作的陸續展開,我們愈加認識了詩人,不,詩聖杜甫的偉大,儘管時間過去了,他的面貌、言行和思想卻更加清楚了,我們很可能比唐朝的李白、嚴武這些人更了解、也更尊敬杜甫,詩聖杜甫在困苦中由生而死,卻在無聞中由死而生,站上了生命的永恆。
其實不只杜甫如此,每一個詩人,都活在他們的詩句中,只要有人開始誦讀,那麼詩人便從千古而來,與讀者雙手緊緊相握。所以詩人死後不會更加衰老,只會日益年輕,他們由死而得生,和大部分的由生入死恰好相反。詩人必須死亡,惟有死亡與時間才能夠排除太多不必要的現實因素,還給詩一個真正的面貌與地位,他們生命的旅程這才開始。
於是,我們知道,那年冬天,江潭的小舟,就在北風中哆唆了起來。大唐帝國陪杜甫走過一甲子,梨園星散,風塵鴻洞,此時已不再有金色的空氣與蔚藍的晴空,那年兵馬倥傯,到處都有亂事,一批新起的詩人如李端等在這年考上進士,幾年後他們將縱橫詩壇與政壇。詩人杜甫並不為自己的一生而哀傷,眼前的際遇似乎也無可埋怨,他的一生是帝國最後的盛世,他臨終的詩已近乎國祚輓歌。詩人還想寫些什麼,但已沒有了氣力,將手稿交予次子宗武,吩咐歸葬其祖杜審言之墓旁,端正衣冠,詩人溘然長逝,一條偶爾攀纏船舵的水荇又飄向遠方。那年冬天,全中國的人都在注意靈州邊境吐蕃入寇的鼓聲,只有在湖南南方的江潭邊上,一家數口,靜靜地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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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浩如煙瀚的群書之中,我每日的工作就是在夜間萬籟俱寂時整理它們,每一個詩人化身為一個號碼陳列在左右的書架上,這些號碼沒有盡頭,一直往無限延伸下去。走過唐代,行過宋代,穿過元明清,一直來到民國,一步就是好幾次興亡。書架的最後一六是完全空著的,似乎在為未來預備,一些空間,又似乎在預言某個年代,將會是一個「無詩」可置的年代。
雖然詩一直是存在的,但這古老的手工業,與大批量產規格化產品的時代精神並不相符,更無法與電子商務、廣告行銷下的任何商品競爭,詩人活著,猶如死亡,因為詩已經沒有普遍存在的價值,只成為一種隱秘的幫會活動,我機械地依照《中國圖書分類》查出詩人們的編號,將詩集安置於書架上,偶爾撢灰。
這些詩集其實有著精密而深邃的感觸,我幾乎可以嗅出經過燉熬的意象香氣,有些免不矯造,有些似乎尚未成熟,沒有關係,就像江岸老樹努力春芽的感動,此際我總有莫名的快樂與一絲莫名的遺憾。我很想跟誰說些什麼關於詩的事,但總是只有喃喃自語,每個人都太忙了。
它們隔壁的隔壁是杜甫,再過去是屈原,詩人的生命雖是不朽,但已乏人見證,時間並不能阻止我們通向千百年外的情懷,但一朝不再有人在乎這些喜悲了,那麼詩人還活在什麼地方呢?原來時間並不可怕,詩人所害怕的是舉世僅存一種平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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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聲豈浪垂?騷人嗟不見,漢道盛於斯!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為。後賢兼舊制,歷代各清規……
而詩人杜甫,老早就對我們說過這樣的話了,詩為寸心而作,亦只寸心可知,千古云云本是俗世觀點,不是為詩本義──這自是聖人的氣度與洞見,也是對藝術的完全執著。
凡為詩者,應早已看淡了那區區的死生契闊,詩人本無意追求不朽,為詩只是瞬間的澎湃。詩的目的就只在瞬間,這就是為何它與永恆相反卻更近於永恆,朝向死亡辯證卻充滿生機。我每讀到此處,就不禁對每一首詩、每一個詩人滿懷信心,想像燈下的書桌不斷流瀉出一行一行的字句,每個晚上就有無數新奇的詩句產生,那就像是由田地裡不盡的稻穗同時抽長,或是宇宙在一剎那間分娩了數億個星系……而我只怕我的閱讀實在太慢,趕不上這種增加。
所以每夜,關上了書庫大燈,我就在狹小的工作室勤讀它們,那裡面有時空洞得令我睏倦,有時如豐富礦藏吸引我的採掘,就這樣遲緩地一字一句,詩人們擠了進來。我們夜談良久,經常忘了時間,一直聊到天色漸漸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