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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儀萱〈重慶印象〉

暌違兩年,我再次踏上了山城的背脊,這次來是終於明白,他不會再回來了。 重慶是座老城,老,複雜而難以捉摸,像個深諳世故的女子,呼出的煙成了罩在上頭的霧紗,媚著眼靜看人們在階梯間來回穿梭。新與舊在城間交錯,古老的建物隱祕在市裡的角落,綠樹鑽進樓房的空隙蔓生,新長的商業大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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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2日 星期四

蕭詒徽〈乘客〉


又一個早上那人沒有原諒昨天
在月台上,他和他的身體站得很遠
眼前的車門睜開或閉上,看見他,看見卻沒有帶走他
一切都好只是每天都走的那條路
竟又忘記他了。迎面空氣輕輕醒來
參加他的早餐,又一遍
把今天塞進他的身體
很久沒說上什麼話了日子與他
那人好像是我。又一個我
在月台上陪自己等一班車。又一個早上淪為過程
我背著昨天的遺物
找到稍早自行出門的身體,遲遲不敢相認
我的臉在他臉上好新,還沒被別人的注視
所使用,如一面車窗因路途而衰老
曾經我們一起視連續為安逸,視安逸
為一種抄襲。如今他蹲了下來
為了綁好一隻不斷鬆掉的鞋,甚至可以忘記
當初打結的原因
誰都被明天抵達過。又一段過程
淪為結論。又一個人淪為鏡中的自己:
一面慢慢變難的牆,一個愈走愈小的房間
每一天在月台上趕著搭乘自己,我害怕我的身體
害怕今天
已經錯過我的身體
又一個早上我沒有問自己想去哪裡
那人戴著耳機,看見但聽不見我
沒有移動,但離我愈來愈遠
鬧鐘叫醒了他而他決定先走
沿那些不認得他的路前往他還認得的地方
想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跟上他
跟上他但不跟隨他
擁抱他,但不成為他
告訴他黃昏不是最危險的
告訴他最好的
最好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但就要來了下一班車
警笛響起,提醒我快來不及了
必須拍拍他的肩膀,說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不告訴他
又一個早上我們依然是別人

【評審意見】第十五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首獎 

鏡像中的薛西弗斯
◎零雨
〈乘客〉是一篇極具現代意識的詩,作者既犀利又精準地寫出現代人自我的分離與多重性。他的文字簡淨,邏輯推理反常合道,一步一步呈現現代人生存的荒謬。
作者建構了一個日常生活的場景,為全詩鋪設了一個戲劇性的舞台。用每天的乘車、月台,做為空間;用早餐、遺物、鞋、鬧鐘、黃昏,做為時間。這個特定的舞台,像是為薛西弗斯而建,一個早上,又一個早上,他推著石頭,遭遇自己,卻又錯過自己。另外,作者運用心理學上意識的解離,描繪現代人身不由己的焦慮。他創造了一個「他」,做為鏡像中的自己,與第一人稱的「我」,互相指涉,互為鏡像,並且平行生活。然而,鏡像中的自己與真實中的自己,總是糾結纏繞,難以分辨。兩者似乎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卻又可望而不可及。
全詩前三段寫出了「他」與「我」的分離與冷漠、陌生與重複、狹隘與隔閡;後兩段似乎出現轉折,為讀者釋放了一些提醒與希望,但終究提醒無用,希望渺茫。那麼,這種「分離的覺察」對作者筆下的現代人來說,並沒有得到一個避免焦慮的正向發展。這也呼應了薛西弗斯的宿命――人類在無用的勞動中,耗盡一生。
全詩到最後,留下充滿無奈又令人深思的悵惘。

2019年12月9日 星期一

林達陽〈如果降下大雨〉


如果降下大雨在單人的旅程裡
眾神以雷電尋找我
沒有訊號的手機,如果
無聲的行走使我迷失如一隻鞋
為時時對稱另一部分的自己
感到疲倦,如果時光的鞋帶
纏繞我從這端穿過那端
綁緊一條潮濕的路
彼此成為行李與捆繩,成為
各種形狀的容器
只承受而不延伸其他
更柔軟的話題
  
我該如何許下承諾如果
容器裡盛放著其他容器
如果大雨降下,傾力撞擊一頂
旅人曾戴起又脫下的草帽
如果我的前額凹陷,愛上某人
如果沿途花朵因體熱產生。大雨裡
所攜帶的乾糧皆因浸水而溶化了
不可知的夜色充滿我心而明日
陽光將選擇超越我在下坡路
一個明亮的夢能吸引所有陰影從後
追趕我,從一種感覺
變成一種行為
  
我想說的很少但想法
很多,如果降下大雨
我不願只陷入一種腳印
我換穿千百雙鞋,找一個腳型
走一條路,希望能抵達無數方向
之一,如果降下大雨
打濕我的鞋讓我安心
打濕所有語氣讓我著迷於一張臉
蝴蝶般的水光靜靜撲動,難以解釋
像一支安坐下來的音樂
  
如果降下大雨使有翅的
和無翅的都無法飛行
如果泥濘的行走淤滿漣漪
淤滿日常的光影、言語
在異地的胸膛輕輕起伏
等待流動,等待承認與聯想
如果大雨沖刷讓我顯露出一種
終被分辨出來的口音,如果一張
逾期車票伸出屋簷讓全部的美景
在這裡避雨,讓簷角滴下水落在遠方
此地我試圖明朗地構想:
如果雨停
該如何手寫一封長長的信寄回去
只問你一個問題

吳岱穎〈迷失者〉


離開,真的是生命無可逃躲的必然嗎?當我們從新聞裡,從他人的言談耳語裡得到那些片面的資訊,試圖拼湊還原生命的原貌,除了悲傷,還能有別的說法嗎?一個一個從我們的星空殞落的年輕生命,那些渺小而又巨大的靈魂,他們的存在如此沉重,他們到底相信什麼呢?另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另一個無法再確認一次的……無聲的結局?

    看哪!那不小心偏離航道的人
    他像一枚無主的衛星在夜空中徘徊
    尋找一點指引的光亮……

我又夢見了你,在離開地球的太空船上
夢見那瀰漫在宇宙深處巨大而盲目的光
這一場最初,也是最後的宇宙旅程啊!
我要穿越承載生命歷程的銀河
那是清醒時無法面對的炫目的黑暗
我必須用夢來屏障我的眼

我又夢見了你,夢見那無聲的永恆
太空船外的世界仍然依循你的計劃
恆星穩定的發光,行星堅持著運轉
連黑洞都記得努力吸蝕世間萬物
我在自己的身體裡沉睡
讓冰涼的體溫減少一切損耗

我必須用冰的氣息阻斷世界的呼喚
那不是入眠的唯一手段嗎?
因為睡著,我將更為清醒
在知與不知之間,看與不看之間
茫茫然穿過承載生命歷程的銀河
再沒有比這更經濟的辦法了

閉上眼睛,我清楚地感應到
逆光中的流星群宛如慶典的花火
為了此刻的相遇而燦爛狂喜
但我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呢?
我擁抱著自己的夢,擁抱沉默
這樣就算是完整了嗎?

睡著的太空船,作夢的旅程
承載完整生命歷程的銀河
瀰漫著光的宇宙深處……然而
我會到哪裡去呢?另一個藍色的星球嗎?
另一個地球,另一個顛倒的世界
如果我向你請求,你會在那裡等我嗎?

如果真的只是一場睡眠,我能安然醒來
而不是用近乎永生的長途跋涉來碰觸你
像一個朝聖者,一隊沒有星光指引的十字軍
迷失在信仰的他方——這孤獨的旅程啊!
我真能安全通過這無邊的黑暗
並且找到你的存在嗎?

如果你能聽見我的話語,請教導我
如何閱讀這廣闊的世界,讓我
辨認那些時刻,關於光的稀微
影的遼闊,讓我收拾起荒蕪的心
建構一片沒有疑惑的新天地
請解除我的猶豫,教我遺忘徘徊
讓我發現那唯一的道路,永恆的追尋

如果有那麼一刻,夢境都已消散
撩亂的星辰紛紛靜止,眼前一片光明
我必然已經抵達你廣大的胸懷
我的心被洗過,有陽光的氣味
它被洗過,潔白如新
徬徨的陰影遺落在出發之地
我可以微笑開啟之後的每一天

當我們在遠方相遇,我必能清楚看見
你已為我開燈點亮整個宇宙的黑暗

蕭詒徽〈合照〉


天空並沒有像照片一樣停在那個適合拍照的天氣
雲很快就忘記
它們本來的位置。我們也一樣容易
在風吹的時候
如果沒有撞為閃電
就是永遠散開
  
你看,又下雨了
雨敲著玻璃打出生活的雜音,我的窗戶
總是播著無人收看的節目
不能靜音,無法轉台——我知道你不如想像中快樂
門鈴又響了那麼多次
我卻再也沒有為撐著傘的你開過門
 
但還是得認真說話
否則日子會就這樣過去,並且
忘記它們本來的位置
還是得偶爾拍照,偶爾撐傘
經過那些已經不一樣的地方
自言自語:「這裡真的發生過一些、
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雷擊一樣降臨在我們身上以後
誰就這樣消失,誰又得以倖存下來
偶爾因為灼傷而記得
偶爾因為記得而灼傷
   
我們是彼此這麼幸運
才得以遇上的災難嗎?偶爾
還是得把窗戶打開
否則房裡所有呼吸過的空氣
那些進入過我的心臟、又離開了的東西
是那麼容易令人昏厥
你看,又下雨了
每一次相遇都把我們單獨留在這個世上
像這樣的房間
    
我知道你有時候也因為以前的快樂
所以不快樂
我們並沒有像照片一樣維持在那個適合拍照的關係
生日過後剪掉你在的時候留的頭髮
是更喜歡拍照了
偶爾在獨照下面看到別人的留言:
「你一點都沒變。」


【評審意見】

聚散之間
蘇紹連
這是一首睹物思情、哀痛的情詩,敘述上作者有一種很能適應情感變化的能力。詩中用「閃電」和「雷擊」象徵發生的災難,用「下雨」來象徵兩人曾經的相遇和留守。詩的意涵是寫兩人生命的聚與散,以一張相片為證, 拍照的當下是聚,拍照過後是散。延伸來說是寫人類生活的眾與獨,合照是眾人,獨照是個人,因有合照而回憶,失去了人,最後只能獨照。再深一層探討,這首詩寫出了人類生命內在或外在的變動與無常,像是「心情」的快樂或不快樂,或是「外表」的改變或不變,從最後一段的剪髮和留言可以得到印證,自己的改變或別人眼中的不變,都不重要,只要活著和快樂自在。這首詩的語言、結構、脈絡、節奏都能適切掌控,有不錯的表現。

楊牧〈蘆葦地帶〉


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
在離開城市不遠的
蘆葦地帶,我站在風中
想像你正穿過人羣——
竟感覺我十分歡喜
這種等待,然而我對自己說
這次風中的等待將是風中
最後的等待
 
我數著陽台裏外的
盆景,揣測榕樹的年代
看清晨的陽光斜打
一朵冬天的台灣菊
那時你正在穿過人羣
空氣中擁擠著
發光的焦慮
我想阻止你或是
催促你,但我看不見你
 
我坐下摩挲一把茶壺
觸及髹漆精緻的彩鳳雙飛翼
和那寓言背後的溫暖
滿足於我這個年紀的安詳
我發覺門鈴的意像曾經
出現在浪漫時期,印在書上
已經考過的那一章
我翻閱最後那幾頁
唯心的結構主義,懷疑
我的推理方式是不是
適合你,祇知道我不能
強制你接受我主觀的結論
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



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
選擇你的判斷,我不再
追究你如何判斷
你的選擇,歲月
是河流,忽陰忽陽
岸上的人不能追究
閃爍的得失
 
甚至我必須
向你學習針黹
一邊鉤毛線一邊說話
很好很閒適的神色
祇是笑容流露出
些許不寧,有時
針頭扎疼了纏著線團的
食指:是的你也和我一樣
強自鎮靜的,難免還是
難免分心
 
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
我們假裝快樂,傳遞著
微熱的茶杯。我假裝
不知道茶涼的時候
正是彩鳳冷卻的時候
假裝那悲哀是未來的世界
不是現在此刻,雖然
日頭越升越高,在離開
城市不遠的蘆葦地帶
我們對彼此承諾著
不著邊際的夢
在比較廣大的快樂的
世界,在未來的遙遠的世界
 
直到我在你的哭聲中
聽到你如何表達了你自己
我知道這不是最後的
等待,因為我愛你

2019年12月8日 星期日

陳義芝〈 東坡在路上 〉


東坡在路上
和童僕和一匹驢
和飄忽的風煙窸窣的草葉
來不及與家人道別,他
望見地平線露出
黑硯的顏色

太陽揮舞著鐮刀
風吹響尖利的口哨
白天一頂烏帽一根崖竹
夜晚一襲薄裘一彎殘月
垂蔓把路遮掩
灰鷹將翅翼交給藍天

他穿著布鞋走,我看到
在割草在蓋雪堂
他擔著竹筐走,我看到
在陌生的土地上種黃桑
從年輕走到老
憑一間又一間小屋暫住

曾經近在咫尺的仙宮
記憶只剩下一堆塵土
伴他神遊的白鹿
已沒入秋草無蹤
他成了一朵偶然停駐的雲
一隻射鹿人追趕的鹿

帶著父親與亡妻的棺木
曾經蹎躓過一千里
但不曾像此刻這般如寄
三萬棵松樹種在家鄉的
山岡,層層疊疊
明月的記憶

遙想故城的人物
遙望岡陵的草木
沅湘漢沔都已匯流
只有他仍不知此行歸處
並非山野之人竟成山野之人
原是可遇之才竟成不遇之才

如吟唳的猿鶴在野
即使在朝,起伏如梭的詩人
在路上如在家
他是權倖與異端,乖僻與
剝削的反對派
很少講憤怒的話

有人拿詩到油鍋裡炸
詩在油鍋爆出更多的字
有人拿他這枚棋當飯吃
他在飯渣中吐出更多的蒼蠅來
快雪時晴佳
想安善,未果

殺他的奏狀在朝中
拘他的兵丁在路上
害他的蛙蟈在朝中
窺伺的夜梟在路上
革職的密令在朝中
火焚的詩稿在路上

難以抵擋的水患他已抵擋
難以修築的城牆他已修築
戮力養護的生靈他已養護
剩未了的心事是
何時歸去天空如孤雲
江海如小舟

乘風歸去他原是
天庭除籍的歌姬
人間鼻息雷鳴的彌勒
三品的翰林一品的詩人
原是好飲而善釀的鄰居啊
而今是無歇處的行路人
桂棹蘭槳流不去
美人的目光
誰在陪他走未完的路
是朝雲還是有所思的堂妹
是子由還是聖賢的傳言
大江東去──天涯

在說不出道別之語的路上
湖山就是他的家鄉
今夜一盞松醪在握
一片羅浮春色在心底
他最後一次出發
前往風靜處

後記  向蘇東坡致敬  陳義芝

蘇軾不但詩文超絕,人格精神也令人欽仰。二○○九年春,我應加拿大卡加立大學(University of Calgary)邀請,參加學術研討會。旅途中帶了一本《東坡樂府》翻閱,偶然興起寫東坡詩的念頭。

宋仁宗嘉祐元年(一五六)蘇軾十九歲離開眉山老家,赴京應試(按國人算法,有說二十或二十一歲),從四川到河南,不論走陸路或水路,都要花上好幾十天工夫。初入仕途又因母喪、妻死及父親過世,蘇軾兩度奔回四川,前後一共跋涉了五趟遠程。
 
在新舊黨爭的時代,蘇軾既不苟從新黨又不盲和舊黨,想安適坐穩一個位子,當然是難上加難。不斷地被誣陷貶謫,使他幾乎行遍了大江南北。從陝西的鳳翔算起,依序是:浙江的杭州、山東的密州、江蘇的徐州、湖州;烏台詩案入獄後,先貶居湖北黃州,再轉至河南汝州,上表自請居住江蘇常州,隨即派任山東登州;召還京師後,出任過浙江杭州、安徽穎州、江蘇揚州及河北定州的知州。紹聖元年(一九四),五十七歲的蘇軾又再被貶南荒,在前往英州、惠州途中,特意與弟弟蘇轍相晤於廣西藤州,同行至雷州。然而命運並不就此罷休,最後還須渡海,去到天涯之遙的海南島儋州。直到徽宗即位,遇赦,才北返:他從廣西廉州、湖南永州、廣東英州、江西虔州、江蘇真州一路蹎跋,一一一年夏天,這位衰病的老人歷盡憂患掙扎,逝世於旅次常州,終結了令後世低回浩嘆的一生。

〈東坡在路上〉以一個奔波的行路人為意象,得力於林語堂所作《蘇東坡傳》每節六行,共十三節。第一節「來不及與家人道別」,關涉湖州被捕悽惶之況。第二節描寫夜以繼日的奔波,在沒有路可走的時候,他卻像鷹一樣仍有天空的嚮往。第三節以黃州時期為背景,此後命途多舛,到處有人要暗算他、追殺他,即使在朝也像在野,而他獨能安時順命,坦然接受。第七節「起伏如梭的詩人在路上如在家」,所讚嘆的即此。第八節點出他之遭禍在詩,而其生命價值也在詩,因為詩,他的人生就無法像平凡百姓一樣度日!第九節字數期整,句意兩兩相對,特別為凸顯朗誦效果。第十節表彰他寬仁為官、敬謹任事的功績。十一、十二節都用到東坡詩文,包括〈記遊松風亭〉、〈前赤壁賦〉。
 
回顧蘇軾這一生,兼備聖賢抱負、詩酒風流,有冰肌玉骨的朝雲為伴,有晦藏於心的堂妹相思,也有相知相惜的子由作兄弟,既透闢了生命意義,也就消融了瀕死的恐懼。臨終前他有詩云:「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我寫的〈東坡在路上〉最後一節最後兩行「他最後一次出發前往風靜處」,扣合的正是這層意思。